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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厲害了,我的國》看中國的銳實力爭議

2018-04-27 | 周子恩老師

早前帶領學生到北京參與交流活動,在當地領隊的安排下,我們全體師生到電影院觀看全國政協委員、著名電影人成龍曾公開推薦的電影《厲害了,我的國》。

 

事實上,上京前,本人已經在網上看過這套刷新中國大陸地區紀錄片票房紀錄的電影之部分片段,並曾打算為這電影的獨特電影語言及剪接手法寫寫評論。想不到,最終竟然有機會在北京觀看全片──而這篇文章,亦是基於這有趣的經歷而作出之回應。

 

《厲害了,我的國》是以央視紀錄片《輝煌中國》(共六集)剪輯而成的作品。也許因為這個特殊背景,本片一直充斥著不少的「中國經典形象」,當中包括正經八百的男聲作為全片之旁白、雄渾有勁的配樂、大量中國橋、中國路、中國港等「矚目成就」之鏡頭,少不了的當然還有加插大量工程師、科學家等專家的訪問片段。綜觀全片,超過90 分鐘的內容,除了上述各種資訊及共產黨「偉大光明正確」的結論外,更重要的還有一句不時出現的主旨句:「有一種幸福叫中國人」。

 

熟悉國情的朋友都知道,國內的影視娛樂作品一向有所謂「主旋律」,即是政府希望影視娛樂作品帶出的某種意識形態。回顧近年的所謂「主旋律」,由愛國、反腐到重建黨史,其實與當時各種政治運動頗有關連。有趣的是,如果留意近年這些明文或不明文的「主旋律」之轉化,你會發現「主旋律」逐漸由早年緊扣政治運動改變為形象的確立。《戰狼2》、《紅海行動》等高度商業化的「主旋律」電影更效法荷里活公式,嘗試利用更多隱含的電影語言去帶出背後隱藏的意識形態。

 

無可否認,隨著近年中國大陸的經濟起飛,從技術角度分析,電影質量尤其高清畫面的運用及航拍部分的調度絕對達到國際級的水準,《厲害了,我的國》當然不是例外。此外,電影敘事手法及結構也愈來愈見匠心──以《厲害了,我的國》為例,透過現場攝製、人物採訪及旁白等不同手法深入地介紹近年國家在不同領域的發展,再在「適當時候」加插習近平主席在不同主題領域的相關講話或回應,充分顯示天朝大國的「底氣」。

 

毫無疑問,作為一套國家宣傳電影,《厲害了,我的國》的確能展示大陸近年的不同「亮點」。可惜的是,本應用作宣傳的《厲害了,我的國》,在國外的評價,卻和國內的反應有著雲泥之別,例如在著名電影網站IMDb中的公眾評鑑,這套電影便只能取得1分的低分。

 

面對如此巨大的落差,除了國內官媒常用的民族主義歸因──國外諸國,尤其歐美等已發展國家,不希望中國崛起騰飛,是故對中國進行打壓一類政治掛帥的常見說法以外,或許我們也可以從兩地審美觀和意識形態之不同作為分析之切入點。

 

首先,儘管較諸中共建國早期的宣傳品,《厲害了,我的國》已減少穿插領導人的「雄姿」,但和國外常見的紀錄片相比,領導人和專家一類精英的篇幅仍佔主導。這種硬性宣傳手法,跟歐美祟尚自由民主的民風本質上就是格格不入,加上整套電影高度集中在不同範疇展示中國近年「厲害」的方方面面,這種「報喜不報憂」的策略,似乎並不受深受批判思維影響的西方人所喜歡。事實上,更重要而又更為人忽視的問題正是影片製作人似乎忽視了「審美疲勞」的問題──影片中的取材其實本無不可,部分內容甚至令人動容,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複又重複出現的「偉大成就」並未有如策劃般令外國人體會中國整體綜合國力之提升,相反,卻強化了他們對中國的刻板負面印象。

 

其實要判定一個國家的發展程度,通識科學生應當聽過「綜合國力」一詞,而觀乎所謂「綜合國力」,當中包含兩個重要組成部分,亦即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硬實力」與「軟實力」。硬實力也者,一言以蔽之,即是政治、軍事、經濟力量的意思,「硬實力」較強的國家,可以透過經濟(關稅協定、經濟制裁)、軍事(軍事介入甚至佔領)甚至政治(成立聯盟或其他國與國組織)手法去影響別國。

 

然而,隨著全球化的浪潮演變,單憑「硬實力」的威武已經無法「領導群雄」。著名美國政治學者奈伊(Jospeh Nye)大約在20年前提出「軟實力」概念,指出透過向外輸出文化(包括普及文化)和價值觀的能力,從外交角度而言可能比「硬實力」更為奏效。就以大家熟悉的美國為例,其超級大國的地位便不是單靠航母或海外基地的數字,及美國公司在世界100強企業的數量而建立。從飲食到娛樂,幾乎全球人類都趨向美國人或文化擬訂的標準,而美國化的生活模式,亦成為文明進步的「普世價值」。

 

如何巧妙地運用軟硬兩種實力去增加外交力量及國際話語權近年成為各國念茲在茲的課題。除了傳統大國以外,一些新興的國家亦試圖透過這些方法增加自己的國際影響力。早年日本的漫畫及遊戲產業,乃至近年南韓的K-pop及其他相關流行文化系統正是大家相當熟悉的例子,而「巧實力」(smart power)一詞亦因此應運而生。

 

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加上政治軍事實力日漸提升,中國政府的外交政策自習近平上台以後逐步將鄧小平當年制訂的「韜光養晦」改為「有所作為」,意即更大程度的「走出去」,讓世人更進一步體會中國崛起後的真正實力,而在芸芸政策當中,最為人所認識當然為「一帶一路」和「亞投行」。可惜的是,中國「走出去」的國策基於種種複雜的外交因素,其步伐並不如想像般輕鬆。單以「巧實力」(smart power)一詞因為中國的原因而被改寫成「銳實力」(Sharp power),已經清楚展示當中的複雜性。

 

究其原委,除了國與國之間的政治角力以外,中國與其他已發展國家的意識形態之差別亦是重要元素。就以前段所述《厲害了,我的國》一片構築的中國形象及其表達形式而論,中國崛起的過程幾乎必然會跟其他已發展國家產生摩擦與矛盾,如果中國不刻意改變自己迎合所謂普世價值的話,這種文明衝突論也許有人會認為是危言聳聽,但奉行「一國兩制」多年的香港人,應該親身感受到兩套不同「文明」碰撞下的力量。

 

後記:
意猶在耳,自從中美疑似貿易戰開打後,不少傳媒均轉載來自中共中央宣傳部的公文,表示「為營造和諧有序的網絡播出環境」,要求網路內容供應商將《厲害了,我的國》在所有商業影片網站緊急下架。據了解,這是因為電影中不少敏感資料可能影響中國公司在海外的業務,甚至有機會引起訴訟,而這個故事,正好說明文明衝突的威力。
 

老師簡介
周子恩老師

周子恩老師

港大中文系畢業,中大文化研究碩士,浸大青年輔導學碩士,早年專研本地電影及現代文化理論,曾從事編譯工作。業餘從事文字創作,與友人策劃網上電台節目「三師會」推動本土文化教育工作,作品見於<信報>、<經濟日報>及香港獨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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