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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世界觀與中國外交政策

2016-05-23 | 學者文稿

陳偉信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講師)
 

筆者教授政治學導論及國際關係導論時,會在第一課強調今天的政治學與國際關係理論是「西方政治學」及「西方國際關係理論」,學生往往不明所以,原因是今天我們在學習知識時,經常忽視知識產生的歷史背景及社會脈絡。舉例來說,今天國際關係強調主權對等,每個主權國家在國際社會上均是地位對等的個體,理論上在國際事務參與及談判時,國家均有接近的發言權──當然在實際操作層面可以有很大的詮釋彈性。然而,從歷史的脈絡分析,這樣的格局不過是在1648年歐洲國家簽訂《威斯特伐利亞條約》以結束三十年戰爭後,才出現的「國際共識」。在此之前,教皇比世俗君王擁有更為超然的地位,世俗君王的地位又比一般的諸侯為高,所謂的「國際關係」是有其階級之分,「國家」間並非一視同仁反而是常態。

 

正如批判學派 (critical school)領軍人物之一的確斯教授 (Robert W. Cox) 的名言︰「理論只為某些人及某些目的服務」(Theory is always for someone, and for some purpose),背後強調的不單是理論的政治性及權力關係,更點出我們要了解國際關係及不同國家的世界觀,似乎也要從理論產生背後的歷史及社會脈絡剖析當中的意義。國內學術界近年提出,要在當下西方學派主導的國際關係理論中突圍而出,建立如英國學派 (English School) 的「中國國際關係學派」(Chinese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儘管所謂英國學派的領軍人物大多不是英國人,英國學派也不見得是英國外交政策的主流。對中學生而言,這樣的學術討論可能過於深澀,但假如我們從中國歷史及文化為切入點,也許有助我們了解「中國學派」的一些特質,從而進一步了解中國近代的外交政策。

 

中式世界觀︰以關係決定一切

要了解中式傳統的世界觀,知名的國內國際關係學者如閻學通及秦亞青等,均以先秦儒學文化為基礎,以「天下」及「內聖外王」為核心,建立中式的世界觀。所謂的「天下」指的是以華夏所建立的「同心圓」體系,而華夏帝國與這些「內臣」、「朝貢國」,以至「化外之地」的互動,則構成以「天朝」為中心的朝貢制度。「天朝」會將不同國家及民族,按其與「天朝社會」的關係歸類,然後分別安插在這個「親疏有別」的系統。

 

正如秦亞青討論中國學派時指出,中國學派認為國際關係的重點,不是國家如何「理性地」建立國與國的關係,而是強調「關係」(relations)本身如何影響國家外交政策及行為。相對於理性 (rationality),秦亞青認為關係性 (relationality) 才是分析中國世界觀及決定中國外交政策的重要因素。舉例來說,單以一些傳統國際關係理論如陸台的相對實力分野,地緣政治改變等,明顯不足以分析陸台關係在不同台灣總統任期的有所不同,但假如我們從北京政府與國民黨及民進黨的關係、中國大陸與台灣對彼此立場的改變,反可看到一些端倪。

 

事實上,同樣的分析也可應用北京對香港及澳門政策的差異,以及近年北京對港政策的改變。當然從政治正確而言,港澳台問題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屬國內問題,但在「天下」制度而言,它們或屬於「內臣」,因此也算是中國國際關係的一種演繹。

 

中式外交政策︰「內聖外王」的「家天下」

在這個中式世界觀下,「中國學派」強調以「王」制「霸」,強調外交政策背後的道義與利益的整合︰前者是彼此關係以及天朝地位導向的,後者就是由關係圈中衍生出來的短期及長期利益。以另一國內學者閻學通提出的「道義現實主義」(moral realism) 為例,他強調中式國際關係比起西方傳統現實主義 (realism) 不同的地方,是中國會在利益上「肩負」一些道義責任及相互文化交流。借用習近平主席的用語,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是一個「命運共同體」,當中中國既視其他周邊國家為平等夥伴,同時中國亦願意無條件為這些國家的發展提供協助,頗有明代朝貢制度的「厚往薄來」之風。

 

按閻學通及秦亞青等學者的進路,中國學派所倡議的外交戰略及世界觀,就是儘管中國在處理不同的關係圈有著不同的政策,但中心仍是透過以華夏天下為基礎,將道義及中國華夏文化嵌入中國外交政策,建立一個又一個以中國為重心的關係圈。而關係圈中不同個體的質變,將影響中國對這些個體的觀感及政策,甚至再定義他們在這個「天下」關係圈的位置。

 

假如我們以上述的世界觀及外交戰略來分析「一帶一路」政策的話,不難發現當中涉及關係的再定義及整理,以及如何透過「絲路基金」及亞投行等執行中國式的「王道外交」。正如筆者與不同的國內友好交談後得知,即使時至今天,「一帶一路」的實際內容仍未有著落,但只要弄好基建、打好關係,日後有甚麼政策出台,自然都可配合。中國學派的高手,從來都在民間──這是閩粵地區,自宋元起以商貿打天下,長年參與涉外貿易所留下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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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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