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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戰爭紀念館

2016-03-14 | 學者文稿

韓孝榮 (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

 

二零一二年春天,我服務的那所位於美國中西部的私立大學把四男四女八位從未到過亞洲的年輕學子交給我和我太太,要我們帶他們去東亞,一邊旅行,一邊修課。我們的行程從日本開始,然後到韓國和中國大陸,再由雲南進入越南北方,最後從越南飛到香港,並由香港出境。在那三個月的旅行期間,同學們一共修讀了五門有關東亞歷史和文化的課程。其中一門是“東亞各國關係史”,而這門課的作業之一就是要學生們在日本、韓國和中國各參觀一家歷史紀念館,然後寫一篇感想,並進行一次課堂討論。

 

我們選擇參觀的三家紀念館是:日本的廣島和平紀念公園、首爾的韓國戰爭紀念館和中國北京盧溝橋邊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從三家紀念館的名稱就可以看出,他們的中心主題和涵蓋的歷史時期各不相同。韓國戰爭紀念館試圖展示韓國自古至今的戰爭全史,歷史跨度最長;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以1931年到1945年的抗日戰爭為主題,但也涉及整個近代時期的中日關係史;廣島和平紀念公園的重點則在於表現太平洋戰爭末期的一個短暫片段,特別是原子彈的破壞性,雖然公園資料館的展覽對於那場戰爭的起因也有所交代。

 

三家戰爭紀念館的側重點雖然有所不同,但卻具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共同特點:其一是展覽的內容都與戰爭有關,其二就是三家紀念館都試圖向參觀者宣揚一種與事實並不完全符合的歷史觀點。

 

在與日本和朝鮮的近代戰爭中,韓國都是戰敗的一方,但首爾的戰爭紀念館卻致力於向參觀者證明自古以來大韓民族將士們的英勇善戰。對史實不很清楚的參觀者看完展覽後可能會相信,韓國在歷次戰爭中從來就不曾被打敗過,而對史實比較清楚的參觀者則不禁問,從展覽的內容來看,韓國本來是應該打贏的啊,可為什麼卻不止一次被打敗了呢?

 

也許紀念館設計者的本意只是想向雖然戰敗、卻依然值得紀念的民族英雄們表達敬意。戰爭紀念館護國悼念室的前言這樣寫道:“面對強大外部勢力的不斷侵略,大韓民族以堅強不息的抵抗精神保衛了國家,並繼承、發展為現今的大韓民國。經歷了三國、高麗、朝鮮、大韓帝國時期,一直到建立大韓民國政府的今日,在無數戰爭危機中拯救國家的原動力則是先烈的護國精神。”設計者們想說的是:雖然我們的國家有時戰敗了,但我們民族中並不缺少英勇善戰、勇於獻身的英雄,下次想侵略我們時還是要三思。這樣的意圖倒是無可厚非的。

 

雖然從來不曾參觀過任何北朝鮮的戰爭紀念館,但我想平壤方面對於大韓民族或朝鮮民族戰鬥精神的宣揚與首爾方面相比,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北京盧溝橋抗日戰爭紀念館的展覽則充分展示了大陸政府對於抗戰時期國共兩黨關係和兩黨在抗戰中貢獻的官方立場,因此,其中的一些內容在國民黨一派人士看來,應該是大可商榷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曾經參觀過北京西郊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有關抗日戰爭的展覽,記憶中覺得那時的展覽基本上沒有包含有關蔣介石政府的正面內容。盧溝橋的展覽在這方面有了很大進步,增加了很多表現國民黨積極抗戰的影像、圖片和文字,雖然總體來說,所有展廳都依然致力於突出一個共同主題,就是中國共產黨是中國抗戰的中流砥柱。與三十年前相比,國民黨的抗戰功績已經得到更多的承認,但這種承認與國民黨人士的期待可能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遺憾的是,我還從來不曾參觀過一家反映國民黨觀點的抗日戰爭紀念館。國民黨方面對於中共抗戰表現的評價,是不是就比共產黨對國民黨的評價更加客觀?

 

就展覽主旨與歷史事實之間的差距來說,首爾的戰爭紀念館和盧溝橋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都遠遠比不過日本廣島的和平紀念公園。雖然那裡的展覽中也約略介紹了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包括日本的戰爭罪行,但刻意保留的廢墟和大量有關原子彈破壞性的圖片、影像和實物,常常會讓參觀者至少產生一種短暫的錯覺,就是日本在那場戰爭中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出版的那本一百多頁的圖錄中,只在前言部分提到了廣島與近代日本軍事擴張的關係。甲午戰爭中,在朝鮮和中國攻城掠地的日本軍人大都是從廣島的軍港登船出發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廣島不只依然是一座重要軍港,還是一個軍事工業基地。此外,廣島還是日軍中驍勇善戰的第五師團官兵們的故鄉,而第五師團的鐵蹄曾經踐踏過中國多處國土,其中一部還參與過南京大屠殺。資料館收集的圖片中,有一張1937年12月拍攝的廣島市民提着燈籠集會慶祝日軍佔領南京的照片。照片的說明中並沒有提到第五師團在南京的所作所為,但有下面一段關於南京大屠殺的描述:“……但是,南京的中國人遭到了日軍的屠殺。對被害人數的估計因時因地而異,從數萬人到數十萬人不等。中國政府認為有三十萬人被殺。”

 

在廣島紀念公園,上述難得一見的有關日軍暴行的描述被大量“原爆受害者”的遺物和圖片淹沒了。被日本侵略者殘害過的人們可能會覺得,廣島和平紀念公園最恰當的主題應該是:如果再侵略別人,這就是下場!但設計者想要告訴參觀者的可能是:我們雖然侵略了別人,但我們也是很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他們還很機智地把廣島裝扮成當代國際反核和平運動的倡導者。

 

顯然,在我這個有些吹毛求疵的參觀者眼中,這三家紀念館的展覽都算不上客觀全面。只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並不是這三家紀念館特有的瑕疵,因為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對於所有參觀者來說都絶對客觀的歷史紀念館。這不只是因為這些紀念館的設計者們都各自懷抱著特殊的動機和觀點,也是因為參觀者們對於展覽內容的評判也難免受到自身情感、身份和立場的影響。我需要坦率地承認,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很難把南京大屠殺的受害者和廣島原子彈爆炸的受害者看作是同一類受害者,但一些日本人可能就是這麼看的——如果他們承認南京大屠殺確曾發生過的話。而我也深知,甚至理解,我對於廣島和平紀念公園的批評,在一些日本人看來,簡直是有些蠻橫無理了。

 

也許,參觀歷史紀念館的樂趣,並不在於追尋可望而不可即的絶對客觀的歷史知識,而在於在想像中體驗有關歷史與現實的多重對話。首先是與被紀念的歷史人物們對話。我們可以在想像中請他們從歷史中復活,和我們一起參觀有關他們時代和事跡的展覽。我們當然不可忘記問一問他們:你們覺得這個展覽怎麼樣?你們覺得這個紀念館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然後,我們還可以與紀念館的創辦者和設計者們對話。我們可以在想像中請這些設計者們一個個從幕後走到人前,再請他們回答:你們為什麼要做這個紀念館?你們為什麼要把它做成這樣,而不是那樣?你們是否可以在這裡或那裡做一些這樣或那樣的改動?最後,我們還可以在想像中把不同紀念館的設計者們邀集到一起,讓他們互相交流,甚至互相詰問。當我們參觀過的三家戰爭紀念館的設計者們有幸相聚的話,廣島和平紀念公園的設計者也許會探問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的設計者:假如讓你們來設計廣島紀念公園的展覽,你們會怎麼做?對方自然也可以反問:假如讓你們來設計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的展覽,你們又會怎麼做?我們還可以讓想像中來自台北和平壤的客人,參與有關戰爭紀念館的對話,請他們對廣島、首爾和北京的三家戰爭紀念館做一些評價。

 

這樣的多重對話,並不能製造出完全客觀的歷史知識,卻可能會稍稍縮短我們與歷史事實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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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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