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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麻栗坡的地方

2015-11-09 | 學者文稿

韓孝榮 (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

 

2015年6月,我在中越邊境地帶做田野調查時,曾經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背著一瓶當地出產的烈酒,去著名的麻栗坡烈士陵園祭奠埋葬在那裡的烈士們。

 

烈士陵園坐落在縣城邊一座風景秀麗的小山坡上。烈士們的墳墓一層一層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山腳下一直鋪到半山腰。我試著一排一排地數,卻總是數了幾行就數亂了。後來上網查詢,才得以確定陵園中一共埋葬著957名烈士的遺骨。除了17位死於1979年前各種事故的烈士外,其他940位都戰死於1979年開始、1990年才正式結束的中國與越南的邊界戰爭,其中有632人戰死於1984年收復老山和八里河東山的戰鬥,而他們只是在這場延續了十多年的戰爭中戰死的數萬名烈士的一部分。烈士們的籍貫以雲、貴、川為主,但也有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以及黑龍江、河南、寧夏等北方省區的子弟,還有至少四位是我的安徽老鄉。他們的民族成分也複雜多樣,其中一位姓韋的戰鬥英雄就是來自廣西的壯族。只是烈士們的性別比較單一,好像沒有女性;年齡也比較單一,大都是六零後。

 

在陵園時,我曾經遐想,假如烈士們都一個個復活,從墳墓中走出來,那麽他們立刻就能組成一個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中國青年男人的群體,而我相信我和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會有很多共同感興趣的話題。

 

我曾經在全國各地探訪過其他一些烈士陵園,甚至也到過一些外國的烈士陵園,但在麻栗坡烈士陵園卻體驗到一點在別處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感受。其他陵園的烈士,大都比我年長很多,探望他們能夠引起對自己不曾經歷過的那些慘烈時代的感嘆,卻難以想像自己會需要去面對他們無法躲避的死亡陷阱,但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園的那些烈士們都和我的出生年齡不相上下。作為同時代的人,我很自然會想,奪去了他們生命的那種危險,本來離我也並不遙遠。中越戰爭開始的1979年,也就是陵園中第一批烈士陣亡的那個年頭,我正在讀中學最後一年。我的一位初中同學,因為沒能升入高中,就在那一年入伍了,而且立即就被送到中越邊境戰場。我的一位遠親也在那一年上了戰場。幸運的是,他倆都得以平安歸來。假如我1980年沒有考上大學,那麽也很有可能會入伍當兵,然後很有可能會被送上前線,然後很有可能……

 

站在這些同齡人的墓前,我無法不去聯想,本來這裡也有一座屬於我的墓,而我只是僥倖地逃脫了年紀輕輕就被埋在這個偏遠地方的命運。我甚至會想:假如我這一代人中一定要有這麽多人戰死沙場的話,躺在這裡的某一位兄弟應該就是代我而死的。就在他們一個個、一排排走向死亡的那些年頭,我從鄉村走進城市,讀完了大學,又讀完了研究生院,還結婚成家。面對這些在19歲、20歲上就被迫熄滅了生命之火並因此再也無法上大學、娶妻生子和贍養父母的同齡人,我是應該感到幸運?還是應該感到慚愧?

 

 

在麻栗坡烈士陵園,我也偷偷地問了自己一個在探訪其他烈士陵園時也常常會問的問題,就是:這些烈士們是不是可以不這樣死?他們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幾年前我在江西吉安文天祥大英雄的墓前也曾問過自己:文天祥難道真的非死不可嗎?他其實不但有選擇生存的機會和權利,還有獲得蒙古皇帝恩寵,並在大元的天下飛黃騰達的可能。既然他的死也挽不回大宋的江山,而活著大概還能為同胞提供一些保護,他為甚麽還要選擇死?另一位我特別崇敬的人物是與文天祥同樣壯烈的抗日英雄楊靖宇,雖然我還不曾拜訪過他的陵園。楊靖宇也是自己選擇勇敢赴死的。他本來在意識到戰局暫時無法扭轉的時候可以撤回關內,可以想辦法逃往蘇聯,也可以在東北隱姓埋名,等待時機,還可以嘗試真的或假的投降,可他為什麽一定要選擇死?除了忠和義,我想不出其他能夠激勵兩位大英雄從容赴死的理由。

 

與文天祥和楊靖宇相比,安葬在麻栗坡的烈士們在最後關頭可能沒有選擇生或死的機會。文天祥只要答應為蒙古皇帝效勞,楊靖宇只要向日本人投降,就可以保全性命,但死於中越戰爭的那些烈士們,從加入軍隊的那天起,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了。哪一支部隊上前線,到了前線之後在甚麽時間、甚麽地點與敵人交戰,都由上層決定。至於交戰中誰會死、誰能活,有時就只能聽天由命了。槍林彈雨中,可能連思考退縮或投降的時間都沒有,何況對於絕大多數接受過政治教育的軍人來說,退縮和投降本來就不是選項。據說1979年大戰開始前,某將軍還曾下達過十殺令:畏縮不前者,殺!臨陣怯逃者,殺!投敵叛變者,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就是這群年輕軍人命運的最好描述。可能烈士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文天祥和楊靖宇那樣心甘情願地赴死——畢竟他們的人生都才剛剛開始,但他們履行了自己軍人和公民的職責,與文天祥和楊靖宇一樣擔當得起烈士的稱號。

 

 

自1949年成立以來,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共經歷過至少五場對外戰爭,就是五十年代的抗美援朝、六十年代的中印邊境戰爭和中蘇邊境戰爭、七十年代中期的西沙之戰、以及1979年到1990年的中越邊境戰爭,而最後一場戰爭中也穿插著1988年中越兩國在南沙海域發生的短暫的海戰。從中國的立場看,這五場戰爭都是自衛戰爭,但要證明最後兩場與越南的戰爭也是自衛戰爭,可能要比證明前面三場戰爭的自衛性質更困難一些,原因在於七十年代的南越和1975年才實現國家統一的越南都不具備侵犯中國這個龐然大物的動機和能力。如果我們設定南沙和西沙都確定無誤地屬於中國,那麽中國收回西沙和南沙的兩場海戰可以說是自衛戰爭。陸地邊界上的爭議曾經引起過一些零星的衝突,卻並沒有導致越方對中國的大規模入侵。雖然當時的越南當權者有些頭腦發熱,但他們應該還不至於糊塗到一面要佔領西邊的柬埔寨,一面又要進犯北方強鄰中國的程度。

 

發動那場戰爭的人心裡應該很清楚,1979年“自衛反擊戰”的根本動機可能並不一定只是自衛反擊,但在戰場上喪失了生命的烈士們卻可能相信他們確是為了自衛反擊而不得不冒死參戰的。據說兩國停戰後開始劃定邊界時,當年中國軍人流血流汗奪來的老山、者陰山、法卡山等地區的一些山峰,都還給了越南。這幾座山,還是像開戰前一樣,由中越兩國分享。雙方有爭議的227平方公里土地,越方獲得113平方公里,中方得到114平方公里。也就是說,在造成中越雙方大量傷亡的十多年的惡戰之後,中方可能並沒有奪回多少土地。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烈士們對於這樣的結果會作何感想?

 

在烈士陵園的一排排冰冷墓碑之後,我們似乎可以隱約辨認出戰爭之神的猙獰面孔。世界各民族平民百姓對於和平的呼喚,常常會被突如其來的槍炮聲打斷和淹沒。永久的和平大概永遠只能是一種奢望,我們所能期待的是,各國的當政者們在謀算著發動下一場戰爭之前,都能有機會獨自拜訪一處本國的烈士陵園,並能夠站在烈士們的墳前,捫心自問:我是不是真的需要讓那麼多生龍活虎的年輕人變成烈士?我是不是願意讓自己風華正茂的孩子參加我發動的戰爭並加入烈士的行列?我是不是也願意成為我發動的戰爭中的一位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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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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