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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愛港?──身份認同的疑惑

2015-06-26 | 陳應聰老師

本年度的《施政報告》建議,鼓勵本港的中小學和內地的學校結盟成姊妹學校,又計畫資助學生在中小學階段分別到內地交流最少一次,目的為增強學生的國民身份認同。建議自然又掀起國民教育借屍還魂的猜疑。在這「本土」vs「大中華」愈演愈烈的時候,同學們應該先想一想,身份認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甚麼是「身份」?

如果叫同學們介紹一下自己,可能你會說「我是某某中學的學生」、「我是1A班的學生」……。我們很多時候會用一個群體的一份子來定義自己。至於用哪一個群體呢?就取決於我們身處的場合:如果你問我是甚麼人,而我答你「香港人」。你應該會覺得這個答案很無聊:因為在這裡,絕大部分人都是香港人。

 

同樣道理,只有在班際比賽的時候,才會特別注意到自己「班」的身份;只有在校際比賽、聯校陸運的時候,才會特別注意到自己學校的身份。所以「身份」一個好重要的功能,就是區分自己跟其他人。

 

當不同群體之間起衝突的時候,這種身份認同、對群體的歸屬感就會起作用:小至平時完全不留意體育新聞的人都會支持香港足球隊;大至在領土糾紛上,未清楚發生甚麼事,就認為釣魚台、黃岩島屬於自己國家。然後中國人叫日本人做小日本、日本人叫中國人做支那人;香港人叫大陸人做蝗蟲、大陸人叫香港人做港燦……。慢慢這種對自己群體的歸屬感就會變成對群體外其他人的排斥。

 

國民身份認同的危險

正正是這個原因,好多人對這種身份認同──或稱為民族主義──都好有戒心,認為是很危險的事。例如經歷過二次大戰的愛因斯坦就說過 :「民族主義是一種幼稚病,是人類的麻瘋病。」

 

無可否認,身份認同有其重要性和好處,我們在「個人成長」的單元中學過「需求階梯理論」(hierarchy of needs):講到「歸屬感」、「得到其他人的接納」是人的心理需要,而身份認同正正滿足我們這種需要;而對群體的歸屬感亦培養我們的責任心、對身邊人的承擔,甚至願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對個人而言,可以培養我們的道德情操;對社會而言,可以促進公益、支持社會的秩序。

而問題是,這個身份認同,應該是對哪一個群體的認同?這種歸屬感,應該是對哪一群體的歸屬感呢?

 

對甚麼群體的認同?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多時我們自稱「香港人」,但鮮有縮小範圍,自稱為大埔人、九龍人,又好少會擴大範圍,自稱為珠三角人、嶺南人;「中國人」這個身份亦一樣:我們好少自稱為南方人、廣東人,又好少自稱為東南亞人、亞洲人,偏偏就多用「中國人」這個身份。為什麼呢?政治因素當然是重要原因:我們都持有香港的身份證,好多人都拿著中國的特區護照,自然就會以「香港人」、「中國人」作為身份認同的對象。不過這些客觀事實都不足以完全解釋我們主觀的歸屬感,就正如我們不會因為有「麥樂會」的會員證,就對麥當勞好有歸屬感一樣。

 

想像的身份認同──《想像的共同體》

有位學者叫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寫了一本書叫《想像的共同體》來解釋「歸屬感」這回事。

 

他認為,「民族」這一個群體,並不是源遠流長,而只是現代社會的產物,是隨著資本主義和印刷科技的興起而出現。「民族」是一個被「想像」出來的群體。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即使在人口最小的少數民族,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認識彼此。就好像我們都自認為「中國人」,大家都是同胞,雖然實際上我們只認識中華民族中好少數的成員,可能只是學校裡的千幾人加上你的親戚朋友再加Facebook上的friends,但是我們都會視13億中華民族為一個群體。所以這個群體,其實是我們大家一起「想像」出來的。

 

怎樣想像呢?安德森以歐洲國家為例,認為語言、印刷術是重要原因:因為印刷術令報紙、書籍、小冊子等等廣泛流通,大家開始了解到自己鄉村以外的地方正在發生甚麼事,開始意識到其他地方的人跟自己在用同一種語文,讀同一樣報紙,因而慢慢在文化上產生歸屬感。情況就好似我們今日讀同一樣的報紙,看同一樣的電視節目,聽同一班歌手的廣東歌,有共同的話題,所以覺得自己跟其他人身處同一個社會,經歷同一樣的社會事件。身份認同,就是這樣被想像出來。

 

安德森認為,因為西方社會經歷工業化,舊有制度、價值瓦解,社會流動增加,人與人之間仍需要心理上情感的眷戀,需要一種「家」的感覺,所以「民族意識」就興起。

 

「中國」被宣傳成一個國家

中國又如何?

中國最先鼓吹民族主義的人是梁啟超,他認為「中國有部民而無國民」。在傳統中國士人的心目中,中國的文明就是天下的文明。蠻夷可以武力屈服中國,但始終會同化於華夏文化。而梁啟超認為中國要富強,就要鼓吹民族意識,而這個「民族意識」,其實是好任意的。以孫中山為例,早期同盟會的會章,便寫明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裏的「韃虜」,顯然是針對滿族,而「中華」則指漢族;到成功推翻滿清之後,又提出「五族共和」,忽然之間,要驅除的「韃虜」又變成「中華」一部分。

 

「國家」是另一個語意含混的詞語。最近搭地鐵的時候,看到一個基金會的廣告,當中有一句「沒有國,哪有家」,我十分驚訝:在西方,「家庭」屬私人範疇,「國家」屬公共範疇,兩者風馬牛不相及;就算傳統中國都是講「修身、齊家、治國」,由近及遠。「國家」、「國家」,「沒有國,哪有家」這標語,明顯利用「國家」此一個中文詞語的含糊性。其實現代中文的「國家」一詞,是受到日文影響,兼指英文中的 country(河山、人民)、state(政權、政府)、nation(人民、民族)這三個局部重疊但又不盡相同的概念。事實上,政權與人民未必是立場一致的。說起來,「中國」是個同等含混的詞語——它究竟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抑或五千年歷史的一個國家,以至它所牽涉的文化?國民的歸屬感往往指對傳統文化的認同,「中國」一詞的含混性,無形中拉近傳統與現代中國的距離。然而,兩者實際上暗藏張力。

 

大學時候,老師講過當聽到「為了大眾利益」、「為了社會發展」這些說話時,要小心分析到底「大眾利益」是指對誰的利益,「社會發展」是指為誰而發展、怎樣的發展。我想,對於「民族」、「國家」等這些宏大詞語亦一樣,大家應該細心分析當中涵意。歷史上有不少例子,人們利用集體之名,做出侵犯個人自由、尊嚴的事。

 

「本土」又如何?

由於中港矛盾的關係,近年許多人都意識到「民族」、「國民身份」對個人的壓迫,本土意識因而抬頭。我認識的不少同學都強烈認同自己是香港人,而不是中國人。一些較激進的本土派甚至認為現在香港處於危急存亡之秋,一切要以保護本地人的資源利益為先,普世價值亦要靠邊站,否則就是「賣港賊」。然而,這一種邏輯跟左派報章的宣傳:西方國家亡我之心不死,一切要以國家利益為先,否則就是「漢奸賣國賊」,又有甚麼分別呢?不是同樣以集體身份之名壓制人嗎?

 

如果你問我,我認為愛不愛國、愛不愛港是十分個人的選擇,就有如食辣不食辣一般。我明白「愛國心」可以推動我們貢獻社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但「愛國心」不是惟一的推動力,否則你怎樣解釋無國界醫生的行為呢?而更重要的是,「愛國、愛港」與「排外」,很多時候都只是一步之差。

老師簡介
陳應聰老師

陳應聰老師

順德聯誼總會李兆基中學

現職中學通識科教師

嶺南社會科學系畢業,中大社會學碩士。現職高中通識科教師,曾任教會考綜合人文科。

由於熱愛社會學,相信社會制度存在於每個人的一言一行當中,因此選擇任教通識科,希望喚醒同學對自己身處社會的一份責任感。一直認為Liberal Studies真正的意思是「解放的教育」,期望同學能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為求學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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