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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與城市

2015-03-09 | 學者文稿

韓孝榮 (嶺南大學歷史系教授)

 

在不同的朝代,中國都曾經製造過一些當時的世界級超大型城市。漢代的長安常常被與西方的羅馬相提並論,但長安的人口規模遠大於同時代的羅馬。唐代的長安、元朝的大都以及明清兩代的北京,市區人口都超過或接近百萬。如果算上轄區內的農村人口的話,那麼北宋的開封、南宋的杭州和明代的南京,也都是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城市。

 

這些大城市的存在,並沒能改變中國歷朝歷代以農立國,以及在全國總人口中農村人口遠遠超過城市人口的基本狀況。有學者推算,近代以前中國城市化水平最高的時期是南宋中葉,而那時全國也只有百分之十三到百分之十四的人口住在城市。元明清時期城市人口佔全國總人口的比率不升反降。

 

這種局面在中國進入近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並沒有根本改變。在整個二十世紀,農村人口一直佔中國總人口的一半以上。1954年第一次人口普查的結果顯示,當時的全國總人口中,城鎮人口只佔13.26%,剛好接近南宋中葉的水平。1964年全國第二次人口普查時,城鎮人口佔總人口的18.4%。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時,城鎮人口的比例上升到20.6%。這就是為甚麼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和八十年代,“農業人口佔全國總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仍然是一個耳熟能詳的有關中國國情的描述。其後的第四次到第六次人口普查期間,城鎮人口所佔比例雖然有所提高,但都沒有達到百分之五十。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當年城市人口已佔總人口的49.68%。直到2011年,中國的城鎮人口才第一次超過總人口的百分之五十,而到2013年底,中國的城鎮化率已增長到53.73%,剛好達到世界平均水平。這個歷史性的變化主要是改革開放以來工業化迅速發展的結果。

 

中國各省區之間城鎮化水平相差很大,而工業發展水平是各地城市化水平的決定性因素之一。上海、北京和天津這三大直轄市是中國傳統的工業中心,而她們的城市化水平也是全國最高的,都超過或接近80%。廣東、遼寧、江蘇、浙江和福建都是工業化水平較高的東部沿海省份,而這五省的城鎮化水平都在60%到70%之間。在這些地區,工業化已經把許多農村變成了城鎮。城市化水平最低的河南、甘肅、雲南、貴州和西藏都是工業發展比較滯後的省區。

 

城市化過程的加快也是改革開放時代大規模人口流動的結果。城市人口的膨脹並不是因為城裡人的繁殖能力突然間超過了農村人,而是因為大批農村人通過本地鄉村的城鎮化或移民變成了城裡人。毛澤東時代建立的城鄉二元結構,用戶口制度把城市和農村變成了兩個互相隔絕的不平等的世界。農村人沒有權利去城市工作和居住。他們的經濟收入普遍低於城裡人,而且無法享受很多城裡人可以享受的福利。這種強制性的隔離擴大了城市與農村之間實際的和心理的距離,以至於農村人把進城工作當作是躍入龍門,城裡人則把到農村生活看作是受迫害,而各種各樣對於農村人的歧視也得到強化。改革開放以來,雖然不合理的戶口制度依然存在並繼續製造不平等和社會歧視,但人口流動的障礙基本上被破除了。無數在全國範圍內流動著的農民工親手參與締造了中國過去三十多年的經濟奇蹟。

 

很多國家都經歷過先剝削農民來建設工業,而待工業化完成後再由城市反哺農村這樣兩個發展階段。英國的工業化是以殘酷的圈地運動開始的,日本明治時代的經濟成功也得益於對農民的壓榨。但在工業化成功之後,英國和日本農民的生活狀況都有所改善。從短期來看,工業化會給農民帶來一些痛苦,但從長遠來看,農民也是工業化的受益者。一般來說,當工業化完成了財富和人口向城市集中的過程之後,城市就可以反過來幫助農村了。

 

中國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經歷了一個漫長的由農民和農村支撐著的工業化過程。這個過程中至少有四次高潮,就是洋務運動、蔣介石的南京十年、毛澤東時代和改革開放時期。在經歷了多次挫折之後,中國的工業化在二十一世紀初取得了基本成功,而最重要的標誌就是中國製造業的規模全面超越發達國家。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中國政府開始實施一些扶助農民的政策,包括取消農業稅、提供耕作補貼和醫療保險、修建公路等等。這些新政策使得農民的負擔比以前大大減輕。

 

二十世紀初,中國的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曾經認可一句口號:國民革命就是農民革命。革命之後贏得了政權的共產黨領袖們很快就意識到,農民革命的成功並不意味著農民問題的解決。直到近些年,中國的官員和學者們還在熱議三農問題,而每年中央政府發布的一號文件常常都與農村和農民有關。這些都充分證明了農民問題的嚴重性。工業化和城鎮化的進一步發展,以及農村人口的繼續減少,將有助於中國農民問題的最後解決。也許從二十一世紀開始,中國再也不會發生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和農民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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