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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道德判斷是從理性而來嗎?

2019-09-10 | 盧日高老師 我們的道德判斷是從理性而來嗎?

有一種罕見的精神病名為「卡波格拉斯妄想症」 (Capgras delusion),患者能夠認出熟悉的人,但卻會堅持對方是由替身冒充。著名神經科學家V.S. Ramachandran描述一位腦部右頂葉受損 (right parietal fracture) 的患者描述自己的父親:「這個人看起來跟我父親一模一樣,但他真的不是我父親。他是好人,但他不是我父親。」根據Ramachandran的研究發現,卡波格拉斯妄想症患者的大腦能夠處理臉部識別,但卻無法透過記憶而產生情緒反應。(註1) 熟悉的人臉、陌生人的感覺,患者的大腦整合資訊後,就得出「眼前與父親一模一樣的人是個冒充者」的結論。


人類的大腦結構複雜而奇妙,各個腦區負責不同的功能,經過左腦的解譯器產生我們感覺到的意識。當某些部分受損或失調,大腦的思考和伴隨而來的行為也會出現轉變,例如左腦顳葉威尼基區(Wernicke's area)受損的人,會無法閱讀和理解他人的談話,雖然能夠以自然的語言節奏流利地說話,但卻是語無倫次。患上帕金遜症的老人因為錐體外系統(extra-pyramidal system)受損,所以無法自發地微笑,而看起來目無表情。眶額皮質(orbitofrontal cortex)受損,會干擾監控認知後決策和獎賞的情緒通道,抑制行為的能力會減少,出現更多衝動、強迫性或侵略性行為。


我們的腦部是由極多個感知和決策中心所組成,各腦區資訊集合而產生意識的速度很慢,並不利人類在大自然避過危險。例如: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看見有蛇,來自眼睛的感官輸人會進入視丘(thalamus)這個接收站,接著脈衝會送到皮質內的處理區,而傳送到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這時人才會意識地覺知有蛇。然後記憶會提供關於蛇是危險的資訊,人意識到要往後跳,傳送指令到肌肉,最後進行後跳的動作,整個過程會花上差不多1-2秒的時間。不過,現實中這個速度都太慢,令人會被蛇咬,因此人類的祖先早就演化出捷徑,視丘接收資訊後,就會同時將資訊傳送到杏仁核(amygdala),杏仁核會立即認出與危險有關訊息,然後啟動「逃跑或戰鬥」的反應沿腦幹(brainstem)直接送出,人在有意識是蛇之前,已經往後跳了,這個過程大約只需0.25秒。(註2)


物競天擇令人類大腦出現更多類似上述無意識的捷徑,甚至連我們以為是由理性思維產生的道德判斷,都受到無意識捷徑所影響。例如在所有古老的文化中亂倫都是禁忌,但人對亂倫的厭惡並非由後天教育而來。1891年,人類學家Westermarck發現,人類與從小相處的異性,不論兄弟姊妹和非親屬玩伴,都沒有與之發生性行為的興趣,甚至對此有負面的感覺。心理學家Lieberman進一步研究,發現個體對亂倫的抗拒態度,會隨著與異性玩伴居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時間長短而定,反而社會和父母的後天教導影響不大。(註3) 人類隨著演化,大腦有一套抗拒亂倫的內建機制。


此外,心理學家Kiley Hamlin的研究發現,即使是六個月到十個月大的嬰兒,他們也會依照他人的社交行為,判斷哪些是會幫助他者的人而選擇親近。她的研究是讓6個月和10個月大的嬰兒看一段影片,裡面有一個有眼睛的三角形試圖攀山,一個圓圈會幫助它。然後是一個圓圈嘗識登山,一個正方形會阻止它。看完影片後,嬰兒會在托盤上的圓形或正方形之間作出選擇,而絕大多數的嬰兒都馬上選會助人的圓形。無分彼此「互助」是善的道德感,是大腦內建而成。所以即使未受教育,嬰兒一看片後,馬上便能分辨善惡。(註4)


社會心理家Jonathan Haidt還整理出人類大腦內建的六個道德模組,分別是:自由、互助、公平、尊重權威、對團隊忠誠和潔淨。他認為人類道德判斷的真相是,透過上述的道德模組,大腦會由杏仁核的無意識迴路產生情緒反應,快速作出道德判斷,而負責邏輯推理的背外側前額葉(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的反應較慢,只能在有道德判斷之後,協助尋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註5) 人類並非想像中那麼理性。


回望過去三個多月,社會大大小小示威活動甚至衝突,電視機上市民示威的畫面,有人會覺得示威者搞亂香港,有人認為市民追求的是更公義的生活;一段警察制伏示威者的片段,有人會支持警方執法,有人會質疑警方濫權。這些都是人們因著身分、過去的經驗、對社會的認知等記憶,影響大腦杏仁核產生憤怒、焦慮、厭惡和悲痛等情緒反應,無意識地決定了道德判斷,只是我們未必察覺而已。


不過,這是否等於我們的道德判斷只是受大腦無意識影響,各種判斷和行為有都不能自主呢?不是。道德心理學家Joshua Greene透過實驗指出,當人面對道德兩難時,最初確實是杏仁核的反應最多,但隨著判斷的時間增加,背外側前額葉的運作變得頻繁,大腦便能夠修正無意識所產生的道德判斷。(註6) 簡單而言,不論社會如何紛亂,面對各種矛盾,先給自己時間冷靜,邏輯理性仍能主導自己意識的。



註釋:

1. William Hirstein and V. S. Ramachandran,Capgrassyndrome: a novel probe for understanding the neural representation of theidentity and familiarity of persons. V.S. Ramachandran在這篇論文提及的患者,透過電話語音能夠認出自己的親人。對他的親人而言,這是尚可安慰的情況。

2. 葛詹尼加著、鍾沛君譯:《我們真的有自由意志嗎?》(台北:貓頭鷹出版,2013年),頁93-96。

3. Debra Lieberman, John Tooby and Leda Cosmides, Doesmorality have a biological basis? An empirical test of the factors governingmoral sentiments relating to incest.

4. J. K. Hamlin, K. Wynn & P. Bloom, SocialEvaluation by Preverbal Infants.

5. 海德特著,姚怡平譯:《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台北:大塊文化,2015年),頁56-90。

6. 格林著,高忠義譯,《道德部落》(台北:商周出版,2015年),頁171-173。

老師簡介
盧日高老師

盧日高老師

中華基督教會譚李麗芬紀念中學

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文學士及哲學碩士,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幹事,八十後;深信通識教育有助栽培明日公民;平日興趣是旅行、閱讀和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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